一

認(rèn)識大慶這個名字，一定與一個人有關(guān)。

少時生活在大山皺褶里的小山村的我，別說不知道什么是汽油，連汽車也沒有見過。是一部叫《創(chuàng)業(yè)》的電影，讓我們知道了一個英雄的名字，王進喜；也知道了一個和大寨一樣響亮的城市，大慶。青天一頂星星亮，多少年之后的今天，電影中的歌詞依舊朗朗在我記憶里。

印象中的大慶一定是電影中的畫面，泥土房在落日的倒影中斑斑駁駁，風(fēng)不吹也見牛羊，草不低也見牛羊。

當(dāng)我真的走進大慶時，我被這座城市的美麗打動。散落在城市的一灣灣碧水像珍珠把大慶打扮成一個百湖之城，寬敞的道路與高聳的建筑散發(fā)出一座城市的靈魂芬芳。記憶中的大慶假如說是一張黑白照片，眼前的大慶就是一幅彩色的油畫。

于是，我知道大慶長大了，和黑土地上那些金黃的玉米一樣，和那些挺拔的松樹一樣，甚至和雨后打著傘長出來的松蘑一樣，都把這里當(dāng)作家，都在這里幸福地生長。

二

大慶和油田終于長大了之后，故事里的鐵人卻廋了。瘦成了一個小小的名字，在雕像之上，在歷史之上，也在我們的心上。

一陣陣風(fēng)吹來，紀(jì)念館旁的那些樹打了一個哆嗦。這些樹，不是從你的老家來的，你一個也不認(rèn)識。天天見面，只彼此點一點頭，處得時間久了，盡管沒有一起在大慶創(chuàng)業(yè)，你們也成了好朋友，像你井隊的那些兄弟們一樣，是生死與共的好朋友。你離去的這些日日夜夜，他們也兄弟一般守在了這里，和那些石油工人的雕像與浮雕一起守護著你，守護著一個民族的夢想，守著一個英雄，守著一個故事。

在這個世界，特別是在大慶，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故事，知道一部《創(chuàng)業(yè)》的美麗詩句是你用汗水寫的，用生命寫的。

你沒有精兵，也沒有利器。你只帶一群兄弟就開始收拾這片舊荒灘，要把沉睡的石油喊醒。

于是，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的號子，就在荒原上回響，它們把石油工人的雄心掛在天上，讓世人皆知。

鉆機到了，沒有吊車和拖拉機，汽車也不足，你帶領(lǐng)工人用撬杠撬、滾杠滾、大繩拉，“人拉肩扛”把鉆機卸下來，運到薩55井井場，僅用了4天時間，就把40米高的井架豎立在茫茫荒原上。沒有水，你組織職工到附近的水泡子破冰取水，帶領(lǐng)大家用臉盆端、水桶挑，靠人力端水50多噸，保證了按時開鉆。

大慶故事多，鐵人故事也多。一個鐵人紀(jì)念館是一本故事全集，1780件展品每一件都在講一個故事。一個個文物告訴我們，蕓蕓眾生中，只有英雄的精神不老、精神不死。

這就是為什么，鐵人紀(jì)念館站在大慶能夠看見，站在中國可以看見，站在世界都能夠看見。那不是因為這座建筑自身的高度。

厚重的創(chuàng)業(yè)文化是一支高蹺，穿在紀(jì)念館的左腳上。樸實的鐵人精神是另一支高蹺，穿在紀(jì)念館的右腳上。

三

鐵人，歷史記住你，我們記住你，不只是你事業(yè)的輝煌，還有你生命的精彩。

全家10口人，弟妹子女還要上學(xué)，為了維持全家生計，你叫老母親管賬，精打細(xì)算過日子。你這樣的困難職工，可以享受每月30元的“長期補助”，但你自己從來不花，把它補助給其他困難職工了。工人們想把你家鋪炕用的葦草換成席子，你老母親也不讓。你有嚴(yán)重的關(guān)節(jié)炎，上級為照顧你，給你配了一臺威力斯吉普車，你自己很少坐，就用它來給井隊送料、送糧、送菜，拉職工看病。老母親病了，你讓兒子用自行車推著去衛(wèi)生所。與你的愛人同期來油田的家屬多數(shù)已轉(zhuǎn)成正式職工，你的愛人卻一直是家屬，在隊里燒鍋爐、喂豬。

1970年，你以47歲的年齡倒在了11月15日的日歷上。

生命的最后一個剪影，是你用顫抖的手取出一個小紙包，交給守候在床前的領(lǐng)導(dǎo)，紙包里面是你住院以來組織的補助款和一張記賬單，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一分也沒有動。

你說：“這筆錢，請把它花到最需要的地方去，我不困難。”

你生命最后留下的一筆財富，是鐵人精神和大慶經(jīng)驗，你把它留給這個城市，留給這個民族，留給這片黑土地和這個燦爛的天空。

47年后的今天，從大慶走過，從你的紀(jì)念館走過，從你的名字走過，我想問問你：

你的夢中是不是還有油井的轟鳴。

你的日子里是不是還有石油的芳香。

寂靜的夜色中，沒有誰回答我。夜色很靜，油田很靜，寂靜的月色中只醒著幾聲蟲鳴，在這樣的寂靜中，我踏著夜色而來，是想用你的精神點亮我的生命，點亮我們的生命。

四

一不小心在紀(jì)念館前的廣場上被什么撞到，仔細(xì)一看，才知道是春天來了，撞到了我的春風(fēng)，一轉(zhuǎn)身又跑到別處去了。

春天就這脾氣。年年回到大慶，就當(dāng)是做了一件平常的事情，事先也不會通知誰，說來就來，有時你甚至只能從樹上的芽和石縫里的小草上，看到它留下的腳印。

其實，鐵人精神也是這樣。

鐵人精神的來去也是無聲無息的，你天天和它在一起，但若不是他撞到你的心里，你有時卻認(rèn)不出它。就像王進喜，在這片土地上許多年了，在我們的記憶中許多年了，我們竟然不珍惜，竟然四處去崇拜那些星呀月呀，想想就叫人不能理解了。

一座山常常只有留下一點什么才是一座名山，人何嘗不是，人的一生也總該給社會、給這世界留下點什么，才不遺憾。一個普通的石油工人把生命演繹得豐富多彩的經(jīng)歷告訴我們，人生有時并不在于舞臺的大小，而在于你是否演好了自己的角色。

五

無論你是誰。走進紀(jì)念館時，你的腳步一定要放輕，那些擁擠在道路上的車輪怎么喊，你不用去管，你只是放慢自己的腳步。

因為，你知道，你是從一段歲月中走過，你是從一段歷史上走過。你知道，在這座城市的下面，在那些淡淡的淺淺的小花的下面，在寂寞的泥土之中，沉睡了太多的名字，太多的故事。那些名字，在歷史的天空上，都是耀眼的星星，你隨便的喊醒一個就是一地月光。

但你也知道，你喊不醒他們，誰也喊不醒。

王進喜，在你離去四十多年之后的一個春天，在大慶，我撫摸你的名字，撫摸一個英雄的名字，撫摸一個親人的名字。一個詩人說的，沒有埋葬你親人的地方，不是你的故鄉(xiāng)，大慶埋葬了你，大慶便成了我的故鄉(xiāng)。

在大慶，鐵人的墓碑依舊明亮，但不是沉睡，而是在期待。當(dāng)我們每個人都繼承了鐵人的精神，當(dāng)我們每一個都用鐵人的精神去實現(xiàn)中國夢的時候，鐵人的名字才會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因為只有那個時候，我們的心才是最好的紀(jì)念館，因為只有那個時候，忘卻才是最好的紀(jì)念。

王進喜，有你的城市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