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供銷社

　　畢飛宇在《玉秀》里有這樣一段文字：每天早上玉秀都要到菜市場買菜。買完了，并不著急回去，而是要利用這一段空閑逛一逛。主要是逛一逛供銷社。說起來供銷社可能是玉秀最喜歡的地方了。以往進鎮(zhèn)，玉秀每一次都要在供銷社逗留好半天，并不買什么。事實上，供銷社是一個很不錯的歇腳處，供銷社可能還是一個很不錯的觀光場所。

　　讀到這里，我的鼻孔里仿佛又飄蕩起供銷社里特有的糕點的味道。我或許去買一支鉛筆，或許去買一本田字格本，或許像玉秀一樣并不買什么。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神是不夠用的，對什么都覺得新奇。據(jù)為己有的想法是決不曾有的，只是想飽飽眼福而已。那個在供銷社里，傻孩子一樣久久不愿離去的身影，或許是我的，或許是玉秀的，或許還是畢飛宇的呢？

　　從我家到供銷社大約五里地，通常是媽媽徒步領(lǐng)我去。媽媽一般都是直奔主題，該買什么就買什么，買完就走，決不逗留。偶爾有熟人聊上幾句，也決不拖泥帶水。這主要基于兩點：一是媽媽怕“露富”，買了點兒稍微“奢侈”的物品，讓老親故鄰見到了，保不齊哪天他們會上門來借錢的；二是怕露怯，雖然爸爸在外地當(dāng)工人，但媽媽的零花錢極其有限，一旦耽擱時間久了，我嚷著要餅干糖豆兒吃，買也不是，不買也不是，當(dāng)著外人的面，大人是很窘迫的。供銷社是全公社消息的策源地，傳出去咋說呢？

　　我喜歡跟一個叫慶陽的小伙伴一起去供銷社，因為慶陽的舅舅在那里當(dāng)售貨員。慶陽的舅舅長得很精神帥氣，尤其是進了供銷社，當(dāng)上了售貨員，給他介紹對象的人，據(jù)說把家門都擠破了。慶陽在我們小伙伴中沾沾自喜，慶陽媽也張口閉口拿孩子舅舅說事兒。媽媽頗有些不屑，跟別個大娘嬸嬸嘟噥：“這還沒轉(zhuǎn)正呢，是個臨時工哪！哪像俺家孩子他爸，早就是國家職工了！”大娘嬸嬸便雞啄米樣地點頭：“就是，就是……”

　　1979年，爸爸與一批工友從鞍鋼轉(zhuǎn)業(yè)到地方。爸爸的好幾個工友被安排到供銷社上班。再去供銷社，我就主動去跟叔叔大爺打個招呼，身邊的小朋友羨慕得不得了：“嘖嘖，你家親戚?。?rdquo;我不置可否，只是大搖大擺地走在他們的最前面，從文具組走到鞋帽組，從鞋帽組再走到生產(chǎn)資料組。供銷社有三個售貨大廳，每個售貨大廳都有各自的大門，我們一個大門一個大門地逛，常常一逛就是一個下午。除了過過眼癮，除了一遍遍聞著商店里特有的味道，我們一無所獲。

　　后來，我再次見到爸爸的工友，他們都已下崗多年。他們告訴我，原先供銷社的大瓦房還在，只是已被個人承包，分解間壁成若干個小超市了。

　　我當(dāng)年也跟玉秀一樣，有過想去供銷社上班的渴望。現(xiàn)在看來，這個夢是無法實現(xiàn)了。

晴天爛

　　遼南普蘭店鄉(xiāng)下流傳著一句俚語：臭魚爛蝦，啖飯冤家。說的是有臭魚爛蝦當(dāng)下飯菜，人們吃起飯來就格外有胃口。在我的老家墨盤鄉(xiāng)，我見到最多的“臭魚”是一種叫做“晴天爛”的魚。

　　大連市內(nèi)的人們通常把晴天爛叫做“鲅魚食”，起因于它是鲅魚的主食。我查過資料，這種魚其實應(yīng)該叫鳀魚，是黃海數(shù)量最大的魚種，也是黃海食物網(wǎng)中的關(guān)鍵物種。

　　鳀魚又名晴天爛，是因為它離水死亡后很容易腐爛，不易保存。然而當(dāng)年，這種魚在鄉(xiāng)下最常見也最便宜。街頭巷尾經(jīng)常響起“賣魚嘍，賣魚嘍——”的叫賣聲，魚販子賣的幾乎都是晴天爛。這種魚雖然個頭不大，但很鮮，在那個沒有大魚大肉的年代，堪稱美味。

　　鄉(xiāng)下的魚販子，一般是用自行車在后座的兩側(cè)，各綁上一個水桶，到很遠的海邊進貨。進貨的時候，他必須考慮鄉(xiāng)人的購買力。那個饑饉的年月，即使魚再便宜，也有的人家買不起。而進貨必須在當(dāng)天賣完，否則這魚說爛就爛，勢必血本無歸。

　　魚販子走鄉(xiāng)竄屯，邊走邊吆喝：“賣魚嘍，賣魚嘍——新鮮的晴天爛喲，便宜嘍——”聽到叫賣聲，家庭主婦們就端著空盆空缽走出來，先看看貨，再砍砍價，合適了就買上幾斤。在魚販子稱秤的時候，吵鬧著把秤桿子要得高高的，然后心滿意足地回家燒火燉魚去了。其實魚販子大都會耍秤桿，買家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也有的嬸子大娘掂量自己圍裙里的幾毛錢幾元錢，還是放棄了改善生活的打算。當(dāng)吃飯時鄰家飄來海貨的腥咸味道，年齡小的孩子嘟噥幾句，年齡大的孩子都極為懂事，決不會為難養(yǎng)家糊口的大人。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大概如此吧。

　　晴天爛曬成魚干也極為好吃，只是晾曬的過程復(fù)雜了些。導(dǎo)致它腐爛的生物是細菌和真菌，家婦們?nèi)绾纬?，如何腌漬，再如何曬干，我對這些細節(jié)是忽略的。只是當(dāng)媽媽在大鍋里煎魚干的時候，我聞到了那個年月難得的香味，我的涎水自然就流了出來。

　　鳀魚是洄游魚類，每年春季黃海北部水域溫度回升，鳀魚進入黃海北部近海海域，大連老虎灘一帶是其密集地之一。影響鳀魚洄游的主要環(huán)境因素是溫度，一旦溫度合適，就會形成魚汛。每年的6月到9月是鳀魚的產(chǎn)卵期，漁業(yè)部門通常會將這一段時間規(guī)定為休漁期。

　　有一年春天，正值魚汛。兩位朋友借了一輛小快艇，帶上我來到老虎灘近海，每人一把魚竿，每個魚竿上綁著四五只魚鉤。奇妙的是，魚鉤上什么魚餌也不拴，只要放下魚鉤，四五條晴天爛就上鉤了。提上來活蹦亂跳的晴天爛，每一條都有十公分長，一時間讓我們手忙腳亂的。尤其是我，第一次釣魚，根本不會摘魚。沒辦法，我們干脆讓一個人專門摘魚。也就兩個來小時，我們帶來的兩個塑料桶都裝滿了晴天爛，而我的胳膊也酸酸的。后來，我們誰也沒吃這些魚，而是把它們都送到了鄉(xiāng)下。

　　前幾天，幾個朋友小聚。一位從小在海邊長大的朋友，點了一盤“燜鲅魚食”，我吃著吃著，恍然開朗：這不是晴天爛嗎？只是沒了從前的香味，大概是少了一碗包米碴子粥的搭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