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燒火做飯、縫縫補補，隨時隨地地教我。她說，女孩子，要勤快，干活要細(xì)致，在娘家，只要媽能動彈，就不用你們干，將來長大了，嫁到婆家，就得就得干在前頭，吃在后頭，挨累的日子在后頭呢，在娘家時能享一天福是一天福吧。她一邊做家務(wù)，一邊跟我講她小時候的事，她輕描淡寫地講，我津津有味地聽。她說她讀三年私塾，一年大學(xué)堂，天天一進(jìn)門就給孔子像行禮，學(xué)《百家姓》讀《三字經(jīng)》《道德經(jīng)》《女兒經(jīng)》，什么三從四德了，什么三綱五常了，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聽不明白之乎者也，她就耐心地講解，再刨根問底，她就說長大讀書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姑家住在城里，姑姑守寡帶著6兒2女8個孩子生活很拮據(jù)。每到秋天，姑家?guī)讉€表兄要來鄉(xiāng)下揀地，生產(chǎn)隊拉秋過后，人們都去地里拾遺落的糧食，他們來了吃住我家，揀到糧食全部拿回城里。舅舅、舅媽也輪流地每年都帶著孫女從錦州回來串門，其實就是家里揭不開鍋了，來住上個月八的，走時，再帶走兩小袋子糧食。他們來我家，母親把最干凈的被褥給他們用，把家里最好的飯菜做給他們吃。可是，每年初夏青黃不接時，我家就斷了糧，時常土豆當(dāng)主食。媽媽說都是親戚，能眼看著他們挨餓呀。

　　那年月，經(jīng)常有討飯的，那討飯的一進(jìn)咱西門口，端著碗，竟直朝咱西屋走，幫點吧，幫點吧，媽媽不僅拿著熟食給他們吃，走時還給舀一碗米倒進(jìn)他們的要飯口袋里。有一年冬天異常冷，高粱桔和苞米桿都凍得沒干透，我們家?guī)缀跻獢嗔烁刹駸鹆?。正月初二，是我們?nèi)颐磕昴艹陨弦活D肉餡餅的日子，媽媽一定要給我們做成的。我們幾個孩子在院里撕下高粱桔上的干葉子，抱進(jìn)屋燒火，母親在大灶前忙著烙餡餅，我和姐姐幫著燒火，父親領(lǐng)哥哥們先坐在炕桌上吃。剛烙好一鍋正要往桌上端，進(jìn)來一個提著棍子，背著要飯口袋，操著四川口音的老頭，大妹子，給我吃塊餅吧，我都大半年沒吃到餡餅了。我說，我們也一年才吃這一回。母親讓我把小板凳搬到鍋臺前給要飯的坐，遞給他碗筷，揀了兩塊餅放到碗里，那要飯的坐下就吃。我站在旁邊直咽口水，這情景被西廂房的老奶看到了，她也是每年初二都能吃到咱家餡餅的人，她還沒吃到呢，怎么能先給要飯的吃了呢，老奶數(shù)落我母親，四媳婦你真是大善人，這孩子們還沒吃上一口呢，你是大戶啊？！倒先給要飯的吃，吃就吃唄，得拿走吃啊，這大過年的，還坐在鍋臺前吃，惦著把鍋里的都吃了呀。那要飯的嘴里嚼著流油的餡餅，只管悶頭吃，吃完了碗里的兩塊還端著碗吧嗒嘴，母親又給了兩塊，可算吃完了，用手背抹抹嘴巴，紅著臉給母親行了個禮，謝謝大妹子，好人有好報嘞！然后三步一回頭地走出了西門口大院。母親說，過年了，你讓要飯的外地人嗆風(fēng)冷氣的上哪吃呀，好東西也得吃出滋味呀。

　　左鄰右舍的今天你來借這個，明天他來借那個，大到農(nóng)俱，小到餐具、柴米油鹽、針頭線腦，母親沒有拒絕的時候，只要家里有，就一口應(yīng)承，只要家里不急用，絕不催著人家往回要。母親說，遠(yuǎn)親不如近鄰，緊急時還是鄰里上前。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吃得虧讓得人，寧讓身受苦，不讓臉發(fā)熱……

　　她樂善好施，卻不讓我們隨便要人家東西，也盡量少去朝別人借東西。她說，自己能解決的，就別麻煩別人。尤其是女孩子，嘴別饞，手別懶，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貪小便宜吃大虧，這是古訓(xùn)啊，你們得記著，一輩子清清白白，不欠人家錢不欠人家情，睡覺也踏實。

　　我們一胡同的孩子二十多個，經(jīng)常一起瘋跑瘋玩的，我在這群孩子中不算大也不算小，不知什么原因他們都聽我的指揮，我說玩什么就玩什么，我就不自覺地扮演起首領(lǐng)了，有違規(guī)的，我疾言厲色地訓(xùn)人家。媽媽知道后，批評我，你一個女孩子，別總出風(fēng)頭，得罪人，對人要和藹，人多勢眾時，要少說話，說話別粗聲大氣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有個淑女相。

　　東西廂房的大奶和老奶幾乎每天都到咱家串門，也總有事求我母親做，母親總是把她們的事當(dāng)成自家的事一樣。一到冬天，咱家的炕頭上，不是老奶就是大奶蓋著小被子坐著，身邊躺著我家那只毛管通亮的大花貓。

　　我們西門口大院的哥哥們?nèi)⒘讼眿D有了孩子，大侄女們只比我這個小老姑小七八歲，叔伯嫂子們干活時也把孩子送到咱家炕上，我母親邊做家務(wù)邊幫著看孩子，那我也得幫著帶，時常屎尿撒到炕上，我和母親的身上也常被侄男侄女們弄臟，但凡我有嫌棄的表現(xiàn)時，母親都耐心地教導(dǎo)我，女孩子要磨出耐性，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嗎，尊老愛幼嗎，誰都是從小過來的，誰都有老的時候。老貓炕頭睡，一輩留一輩……如此，全院子的男女老少晚上閑了時都愿意坐在咱家炕沿上，吸著咱家煙笸籮里的老青煙，跟咱媽聊天，誰有了鬧心事，都愿意跟咱媽叨咕。

　　母親一輩子都是這樣，以她兒時學(xué)過的道德倫理約束自己，教育子女。她的女德如涓涓細(xì)流，潤物無聲般地滋養(yǎng)著周遭的世界，她以她博愛的情懷，給身邊的人擎起了一片母愛的天空。 

　　母親的教誨是隨時隨地的，她的言傳身教時時影響我們。半生閱歷，每每想起母親曾經(jīng)的教誨，更覺母親真的很有學(xué)問，只是當(dāng)時沒有認(rèn)識到。因為她太平常了，她就是一位在家主持家務(wù)的農(nóng)婦。

　　現(xiàn)在時興學(xué)國學(xué)了，我們才意識到母親其實就是我們兄弟姐妹的國學(xué)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