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遼西的大、小凌河川曾經是一條古道，不但走水，還走過歷史的風云人物，當年曹孟德討伐烏桓就曾經在這里留下了足跡，任憑塞外長風吹拂兩千七百多年；當年的李世民征西就曾來到過凌河川祭祀，時光荏苒，就如同院外的柴垛一樣，始終留在那里，成為一趟川的驕傲。

　　在老輩子人們的眼睛里，柴垛就是農家的存款折，搭眼一看柴垛的大小，就知道這家男人或者女人是否是個勤勤人，干活是不是干凈利索。這家柴垛小，說明這戶農家男女慵懶，或者是一方身體不咋好，拎著瓜秧找瓜蛋，總是能找到很多理由的。勞動力多的人家是有好幾堆柴垛的。其中之一就是秋板柴禾垛，秋板柴禾垛不是誰家都有的，年輕的后生家少，他們大多出去打工，積攢著自己的高高的錢垛。有秋板柴禾垛的人的家里，大多是一些家里有年事已高的老人或因故不能外出打工的農人，每年都能收獲著大山的豐盈。在秋天里，他們扒下了山的衣裳，疊起來垛在一起的，就成了秋板柴禾垛。這樣的好柴禾是有用場的，殺年豬，淘米，蒸豆包，做大豆腐，最后大多留在雨雪天別的柴禾都潮了或者濕了的時候。一脈長天里，那裊裊的炊煙就是連接天地的電話線，這頭與那頭每天都有短暫的問候，有一搭無一搭的談話中都透著秋天的味道。無論那一家，最多最大最普通的就是玉米秸稈垛了。東一垛，西一垛，南一垛，北一垛，每一垛都拉開很大的距離，這樣做得目的為的是防火，怕火燒連營。秸稈垛每一垛垛得都很瓷實，上面用塑料布苫著。沒風的日子里，秸稈垛就默默地站著不說話。有風的日子里，他們就開始聊天，地塊好的土層深的玉米秸稈就會有些驕傲，好翹小尾巴，吹噓著自己的強壯和炫耀自己的身高。薄拉地的秸稈也不示弱，我們咋地了，我們也青春過，我們也奉獻過，雖然我們纖細一些，說明我們努力過！

　　干草垛一般垛在空閑的偏房或者閑置的耳房子里，這些是馬、騾子、毛驢的口糧，干草不見陽光，焦黃焦黃的，讓人一見著就倍感親切，情不自禁地產生用手撫摸的沖動。再值得一說的就是高粱秸稈垛了，這些年高粱種的少，高粱秸稈就顯得彌足珍貴。高粱秸稈的尖可以串成小鍋蓋，高粱秸可以打成簾子搭棚子或蓋房子用，當然最大的用處就是可以編炕席了。高粱秸稈也是喂牲口的好飼料，發(fā)甜，牲口都愛吃，吃剩下的秸稈更是熱炕的上等好材料了。再遠處的就是一些微微了了的糜子桿垛，芝麻桿垛，楊樹枝子垛、柳樹枝子垛、槐樹枝子垛、蘋果樹枝子垛和圪針垛等都像一名站崗的士兵一樣默默的等待著命令了。

　　跺柴禾垛要選一個無風的好日子。天氣晴朗，兩個人先在屋里過足了煙癮，喝足了濃濃的一暖壺水沏的紅茶，才拿著跺叉走到事先料好的場子處。先用陳年的大木棒子或樹墩子之類抗住腐爛的干木材墊底，再找平了。這是跺柴禾垛的第一步。底下遞柴禾的人不需要技術，但得有一把子力氣，垛柴禾的人就需要技術和經驗了。緊接著開始跺柴禾，采取橫豎搭配的原則，在兩個柴禾之間壓心。跺一層往里縮一些，這樣跺到頂上就是一個尖形的柴禾垛，有條件的人家就用苫布苫上，沒有塑料布的人家就用大木頭棍子啥的壓住。這樣跺的柴禾垛是經得住雨和風考驗的。

　　柴禾垛可是個好地方。那是田鼠溫馨的家園。它們在柴禾垛底下絮窩，談情說愛，生殖繁衍。柴禾垛成了它們的伊甸園。柴禾垛也是流浪人或精神病人的溫暖的房子。冬天的一天早晨，我就親眼看見我家柴禾垛底下的一堆兒玉米秸晃動了一下，然后從里面鉆出一個精神病人，精神病人理都不理我，就像從自己家里出來一樣。我當時無話，閑置的柴禾垛救了一條人命，人如果不知在鉆進去取暖，會被冬天凍成冰棍。柴禾垛也是愛情的象征，農村搞對象的小伙和姑娘都會選擇柴禾垛作為約會的地點，試想，一輪皎潔的明月下，一對戀人相擁著靠著柴禾垛，甜甜的言語會和月光一樣傾瀉而出，疑為天籟。

　　我們村子里榆錢三叔家的柴禾垛最高最大，柴禾垛訴說著他是一個很好的莊稼把式。村里三禿子大哥家的柴禾垛最小，那是他的引柴禾火，三禿子大哥是個老師，早就退了休了，他家一年四季都用大塊煤取暖。村里海富大哥的柴禾垛不小，他起早貪黑地干農活，他可是才從鞍鋼錳礦退休的工人呢。這樣的吃公家飯的人家村子里有幾戶，柴禾垛不大，卻是家家透著一股殷實。現在一切都在發(fā)生著變化，柴禾垛小的人家，錢不一定少。柴禾垛大的家人，不一定有很多富余的錢花。榆錢三叔隨手掐了一個草棍兒摳牙，那漏了風的嘴里喃喃自語，現如今啥東西都長了幾十倍的價錢，咱的糧食那時候兩毛錢一斤，如今一塊錢，咋就長五歲（倍）這么點呢？有人聽到了就打趣道，榆錢叔，那你就不種地了唄！往死挨累還不賺錢。土里生金的事情現在還少嗎？扣大棚養(yǎng)花種反季節(jié)蔬菜，哪一個大棚一年不賺兩三萬……榆錢三叔點著頭，不就是歲數大了嗎，擱在我年輕那咱啊，我賓服過誰呀。人這一老啊，就種點地省心得嘍。

　　去年去大山里采訪，我竟然找不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柴禾垛了。家家都看不到柴禾垛，難道人們都得道成仙了，燒大腿不成？

　　到了被采訪者家一問，才恍然大悟，原來每家每戶都修了沼氣池，沼氣池的用料就是各種糞便和各種秸稈，這就是導致家家戶戶柴禾垛減少和消失的直接原因。小張滿臉堆笑說，現在我們過的是真正是不見炊煙起，就聞飯菜香的神仙生活啊。說著他麻利地擰開了沼氣開關，紅紅的火苗一下子就燃燒起來。他按了一下墻壁按鈕，燈一下就亮了。他說，這都是使用沼氣的好處。玉米的秸稈用來飼養(yǎng)馬牛羊等大牲口，養(yǎng)豬、養(yǎng)牛、養(yǎng)羊、養(yǎng)雞的養(yǎng)殖戶直接把房舍建在沼氣池邊上，每天都用水把糞便沖進沼氣池。這樣，既環(huán)保，還省得亂柴禾葉子刮得滿地都是了。就這樣沼氣池就產生出很多的沼氣來，沼氣廢渣又是極好的農家肥，養(yǎng)地，這是農業(yè)產業(yè)鏈良性循環(huán)的一等一的好事啊。

　　回去的路上，沼氣燃燒著的火苗總是在我的眼前跳躍，揮之不去，于是，讓我想到了好日子這三個字。柴垛堆在大門外的情景久久不能抹去，柴垛沒了，如果炊煙再沒有了，聯系天地間的該是什么呢……

　　40年，這個驚天動地的40年，柴垛沒了，如同曹孟德當年的戰(zhàn)塵和戰(zhàn)塵中的馬蹄聲漸漸遠去，化作